令人牙酸的震颤声只维持了半息。

头顶那片静止的废星暴雨,骤然砸落。

没有灵力光影,没有法术呼啸。纯粹的高质量物理块带着重力加速度,狠狠撞在灰白色的时间护盾上。

这根本不是什么阵法攻防,而是楚江寒利用天外天权限,直接把这片错位区的天花板给踩塌了。

护盾表面荡开一圈圈剧烈的波纹。十丈的空间瞬间被压缩到五丈。

暗红色的战神煞气被挤压得发出类似指甲刮黑板的尖鸣。红绫在黑棺里重重闷哼了一声,血水顺着棺底缝隙往外渗得更快了。那一层薄薄的煞气膜,在这股不讲理的物理碾压下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。

李长生手里的时间锚点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。表面的灰色结晶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。

“走。”他没多废话,反手一把攥住左语黯的胳膊。

他的鞋底在地面上用力一碾,碎裂的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借着反冲力,他拖着左语黯向右侧的黑暗裂隙滑出。黑棺紧随其后。

楚江寒在高维的控制异常阴毒。他不但控制了庞大残骸坠落的轨迹,还在他们逃生路线上埋下了暗雷。

李长生刚踏出两步,脚下的重力常数突然产生了一丝极不自然的倒悬感。

在窃天乱码视野里,前方的三丈空间并没有任何实质的落石,却呈现出刺眼的深红色塌陷旋涡。只要一脚踩空,周围的陨石会瞬间受高维重力牵引,以三倍速度向中心合拢,把他们当场碾成肉泥。

这是逼着他亮底牌。

李长生眼角渗出两行黑血,强行用左眼的乱码残像去拨动那块重力旋涡的边缘节点。视野里的红蓝代码像绞肉机一样撕扯着他的神经。

“左三,两尺半。”他嗓音沙哑,语气依旧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
左语黯右半边身体正在疯狂地虚实交替。她强行稳住心神,右眼半睁,异色瞳孔深处倒映出无数疯狂交织的线条。

她正在透支未来十秒的时间线,试图为李长生提供物理盲区的坐标。

“不能去!”她声音剧烈颤抖,“十秒后那里会塌……去右前,七步,那块像牛角一样的废星背面。”

头顶,一块磨盘大的黑石带着摩擦出的暗红火光,擦着护盾砸落,带起一阵焦糊风压。

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,护盾空间被死死压缩到了两丈。

“别看。”李长生没有采纳她的建议,猛地用力将她往右前方的缝隙里一甩,“死死闭上眼睛,别去看未来的死局!”

这种高维压迫下的未来,本就是楚江寒故意展示给她的假象。

左语黯的身体在半空中因为过度透支,再次出现大面积透明化,甚至透出了后方残骸的阴影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听话地闭上了眼睛,将全部信任交给了那个冷酷的背影。

李长生紧跟着跃出,鞋底在重力塌陷的边缘险之又险地借力一蹬。

砰!

楚江寒的微型陷阱在他们身后接连闭合,发出沉闷的爆音,强大的吸力硬生生撕扯下了李长生后背的一小块衣角。

废石区深处的空间更加错乱。巨大的星体残骸像无数个不规则的磨盘,在黑暗中互相碾压、旋转。

队伍的时间屏蔽罩在物理碾压下,只剩下了不到一丈的活动范围。四个人几乎是贴在一起。每一次呼吸,都能闻到旁边人身上的血腥味。

一块带有强磁场的尖锐废铁,突然从侧前方的视线死角斜插过来,以一种异常刁钻的角度,直切护盾最薄弱的左翼。此时左语黯刚闭上眼,身体重心尚未稳固,根本来不及躲闪。

凤舞瑶缩在角落里,右脸上的深渊血管正因为本能的压抑而疯狂蠕动。但看着那块刺来的废铁,她一言不发,硬生生顶着经脉撕裂的剧痛,猛地向前跨出半步。

她没有动用任何灵力,而是直接将自己的后背抵在了护盾的内壁上,用血肉之躯充当了物理缓冲的肉垫。

砰。

废铁狠狠撞击护盾。凤舞瑶脸色瞬间惨白,双眼暴突,一口夹杂着内脏碎末的黑血直接喷在左语黯的肩头。

她体内暴动的伴生蛊被这股沉重的震荡直接压回了丹田深处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蛊虫的触须在她的皮下发疯般乱窜,试图寻找宣泄口。

但这近乎自毁的一挡,成功将护盾左翼的破裂推迟了半秒。

李长生趁着这半秒的缝隙,左手死死捏住时间锚点,右手在乱码视野中连续挑断了前方三条重力逻辑线。

“进去。”

他一把抓住凤舞瑶的后衣领,将她和左语黯同时塞进两块巨大废星残骸形成的天然夹角中。

就在这极其逼仄的转身瞬间,上方一块巴掌大小、但密度异常高的古怪黑石,突然违背了所有物理定律,挣脱了李长生计算的重力轨迹,擦着护盾边缘切了进来。

避无可避。

李长生眼神微暗,没有后退,也没有唤醒黑棺里的红绫。他侧过身体,硬生生用右肩迎向那块黑石,将左语黯彻底挡在身后。

刺啦。

布料撕裂,皮肉翻卷。

黑石在他肩胛骨上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,连同周围的血肉一起翻卷开来,随后撞在后方的残骸上摔得粉碎。

李长生闷哼一声,动作没有任何停顿。但在血肉被切开的那一瞬,一直被他死死压制在经脉最深处的那丝纯净本源,因为物理创伤产生的本能排异,不可避免地泄露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。

仅仅是一闪而过的淡金色光芒。

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扫描探针,突然停顿了一下。

暗处的楚江寒收回了那些密集的代码触手。这多疑的伪神在捕捉到那丝不属于深渊的高阶气息后,并没有急于发难,反而确信了心中的猜测——这只虫子体内的确藏着一张能威胁高维的底牌。只要底牌没彻底见底,他就绝不亲自踏入陷阱。

战区边缘,距离这处死角三百丈外的一道幽暗裂隙里,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腐烂的泥水味。

黑市药贩巴苦禅佝偻着身子,手里捏着一个干瘪的灰皮囊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贪婪地盯着残骸雨核心区,干瘪的嘴唇不断翕动着。

他不敢放出神识,在天外天阶的威压下放出神识就是找死。他只是将皮囊凑到嘴边,十分谨慎地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
几十粒肉眼不可见的灰褐色嗅探孢子,顺着废石坠落产生的气流,悄无声息地飘向了李长生所在的方向。这东西只认鲜血和灵力衰竭的气味,只要沾上一点,十天半个月都洗不掉。

“受了伤的肥羊,骨头渣子总能捡两块。等上面的大人物碾死你们,老夫再来收尸。”巴苦禅在心里阴暗地盘算着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。

然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那片连深渊光线都扭曲的死角里,李长生的左眼正维持着超负荷的窃天视野。

在那些猩红与暗蓝交织的高维代码暴雨中,几十个幽绿色的、带有低级生物逻辑的节点,正慢腾腾地飘过来,就像夜里打着灯笼的瞎子,突兀得有些滑稽。

李长生扫了一眼那些绿点后方牵连的微弱因果线,直接越过层层残骸,锁定了裂隙中那个佝偻的轮廓。

他没有去清理那些孢子。

眼底的乱码飞速变幻,他顺手将巴苦禅的坐标位置刻录在了视野的边缘。一头主动送上门来背锅的野狗,在某种时候比高阶法宝还好用。他现在最缺的,就是一个能在物理层面上替他们打掩护的活体外壳。

残骸暴雨终于在这处废星夹角外停歇。或者说,是上方坠落的大块陨石互相卡死,形成了一个暂时的物理坟墓。

防线被彻底封死。四周全都是重达千万斤的巨石壁垒,没有一丝光线能透进来,也没有一条缝隙能通向外界。

气温降到了冰点。

护盾外围,突然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粘稠声响。

就像是一大块带着体温的生肉,正贴着冰冷的岩石一点点拖行。
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
那是某种尖锐物体敲击废星岩壁的声音,节奏缓慢,却透着一种戏谑的狂热。

李长生背靠着岩壁,垂下右手,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。他没去管伤口,只是冷冷地盯着前方的黑暗。

前方的黑暗中,一团幽蓝色的火光慢慢亮起。

不是火,而是一双充血的眼睛。

雷千鹤从岩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
他身上的皮衣已经被撑破,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同化尸斑。有些尸斑已经烂穿了皮肉,露出下面正在疯狂畸变的灰白色骨骼。

最骇人的是他的双手,十指已经完全褪去了人类的形态,变成了半尺长、带着倒刺的幽暗骨爪。骨爪的尖端,正滴答着能腐蚀虚空的深渊毒液。毒液落在地上,瞬间将坚硬的星石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凹坑。

楚江寒在得到那一丝纯净气息的确认后,依旧没有亲自下场。他切断了对雷千鹤的最后一丝理智压制,放出了这条彻底疯狂的走狗。

雷千鹤根本没有看地上的凤舞瑶和左语黯,那双燃烧着代码幽光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李长生还在滴血的右肩。

他舔了舔干裂发黑的嘴唇,喉咙里挤出漏风似的嘶哑声。

“躲够了吗?”

浓烈的杀意混合着深渊毒素的恶臭,彻底填满了这个不足一丈的死角。

屏障外,所有的退路,在这一刻被彻底封死。